
5月18日晚,在中央电视台《爱的奉献》大型赈灾晚会上,中国作家协会主席铁凝说,抗震救灾,中国作家不能缺席!
5月20日,中国作家协会奔赴灾区采访团正式出发。十余天来,他们的足迹遍及着汶川的山川平原。
著名作家、诗人黄亚洲身为采访团成员,沿途发回了大量的日记、诗歌。其作品的真情和深度,引起读者的极大关注和震动。这里选用一二,献给《精神家园》的读者朋友。编者
对不起,张米亚,
我们要锯你
对不起,张米亚,我们要开动
电锯,我们要锯你
只因你这双合围的臂膀过于僵硬
双臂下有两个活着的学生
怎么也出不来,我们没办法
我们只有把电锯接通220伏的泪水
锯你
锯你之前,我们不想打电话
通知你的家人,其实
你也没有家人可通知了
你妻子邓霞,你三岁的儿子
都已经在无边的黑暗中
同你在一起
我们的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
都没法子到达那里
张米亚,我们知道你已经不怕痛了
但是你好像仍在咬牙坚持
双眼紧闭
你二十九岁,手臂是这样有力
这是一双属于真正的鹰的翅膀
张米亚,翅膀已经完成任务了
现在,让我们,仔细地锯你
翅膀下的两个孩子,你们
再忍一忍,你们老师的手臂太硬实
你们看:他的手肘弯成九十度角
这是一柱千斤顶,整座大山
以及大山上的天空
都被他死死顶起
揪心的电锯在响,映秀镇小学的
废墟
比任何时候
都使人想哭泣
对不起,张米亚,二年级的老师
我们在锯你,我们仿佛看见
你温柔的妻子,你三岁的孩子
就在那个世界
在你身体的两边,扶住你
我听见三岁的孩子在说:
爸爸,别怕
你要忍住
那两个大哥哥是活的
外面有太阳
他们要出去
在帐篷学校当班长
感谢帐篷,让我年轻,让我
重温一次当班长的经历
起立!我大喊一声
哗哗哗地,一批新笋,破土而立
我说:喊老师好
于是,一声整齐的“老师好”
让一座橄榄绿帐篷,直接
进入文教领域
这座帐篷属于济南部队机步旅
此刻,扎在四川彭州灾区
一批孩子,要在这里临时服役
以地震的理由
以文化的名义
于是,第一位老师走上讲台
帐篷肃静,六十双乌黑的眼珠
在收藏了太多的废墟和鲜血之后
要接受文化的洗礼
高洪波老师,作家采访团的团长
开讲第一课:《灾难与诗歌》
一个有关信心和春天的主题
现在,我想把班务移交
我的韵脚,即将去丈量绵竹和什邡的土地
孩子们,选举出你们的班长来
让新老班长最后握握手
让一场感情的地震,在两只掌心之间传递
这是2008年5月21日下午2时
人类良知,选择中国四川彭州回龙沟
完成一次小小的开学典礼
我,担当了半个小时的首任班长
那些孩子兴奋的酒涡里
斟满了我的泪滴
写在聚源中学校园
实在不忍心点破这个秘密:
你的孩子,已经西去
花书包拍打着背脊
你的孩子没有回家,她一路往西
而你说:张晴一定活着
她是那样孝顺,那样听话,那样坚毅
她不可能死,她是
至今埋在下面的十七个孩子之一
她一定在等着,等着妈妈
不怕是第九天,这孩子,绝对有毅力
你告诉我,天塌时分,初二初三的
十八个班级
全压在了楼底,仅有
两个班级死里逃生
因为那一刻,他们的课程是体育
你告诉我,你每天
骑一辆破旧的摩托来到这里
你没有点蜡烛,也没有送花圈,因为
你绝对相信女儿的聪慧伶俐
孩子是住校生,教育是全封闭
九天来,你一直咬牙切齿地判断:
哪怕这一回土地要给孩子全封闭
孩子也不至于将心灵和眼睛全封闭
实在不忍心告诉你
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聚源中学,此刻,正飘下细细的雨滴
在堆放过七百多个学生的操场上
消毒粉铺了厚厚一地
回家吧,薛大姐,不要再
守着这堆安静的废墟
回家吧,晚了,看不见的太阳
已经偏西
而你,仍旧在抓住每一个记者或者士兵
叙说孩子的听话和伶俐,甚至
拿出她的照片,说明
她的每项课目的期末成绩
你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背影
你的词汇里,绝对没有远离
我不知道如何刻画一个母亲的心灵
母爱,不承认西方的土地
虽然从第一天起,她就明白
一个包扎着蝴蝶结的秘密,已经
有了谜底
施园长有点苦恼
施园长坐在简易木床上
脸上写着苦恼
她的“战地幼儿园”的设想
不知哪位贵人,能来帮她撑腰
她急需一座“活动棚”
一座废墟上的花房
她不想失散两百多个花朵一样的
宝宝
我知道,她比所有的英雄其实都不
逊色
她敦厚的脸上不见半点骄傲
幼儿园787个孩子
她和她的老师抢出785个
那一刻,她们哭喊,她们撕心裂肺
发疯一样奔跑
她们没有一个临阵脱逃,施园长
应该建一座碑坊感谢你
一个国家的浓郁的春天,没有丢失
七百八十多棵禾苗
施园长哪里要碑坊,她只要一座
活动棚
现在,她的手势有点像作揖
她连声说求求了,她真的苦恼
她说不需要帐篷,说帐篷憋气
对孩子呼吸不好
她说现在谁来帮我啊
虽然,几天前,她就打了报告
她的命运与春天相连
她全部的情感,都需要花粉和
蝴蝶缭绕
“下岗女工”是她的历史
都江堰市第一座民办“爱心亲子园”
是她的创造
她现在有点苦恼,为了这份苦恼
她甚至抄给了我手机号
——13981708558
她说她可以给贵人下跪,如果有此必要
施园长,问题是
应该是你这个英雄接受下拜
应该叫春天掰出一部分,让那群
蜜蜂和蝴蝶,围着你舞蹈
你不要揪心,施园长
变牌坊为活动棚子,应该
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作为诗人,此刻,我愿意断言
我们祖国的最美丽的容貌
一定会包括你脸上的
这份真诚的苦恼